金国泉的诗
2016-08-16 23:3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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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的思想

天空在开始渐渐变冷

渐渐与去年的今天不谋而合

谁能逃脱这四季轮回


落魄归里的人

眼泪掉在清晨衰老的草叶上

薄霜一样浮动


太阳还没有跃出地面

谁在刷牙?

谁在清扫昨日的尘灰?

所有的思想

都不能使时间停止

不能让秋虫在

明晃晃的冰里吟唱


暗自伤神的人

风 切割着村头

夏季蓬勃的树枝

有几枚叶片未能落下?

七枚?八枚?

我不知道它能经受住多少次

秋风的吹打?


      野菊花

这些花每年回来

细碎 充满野性

在这个田野的拐弯处

摇晃

天空几乎要发出回声


深秋的天气

天空比大地更为干净

燕子南飞

大雁未来

田埂上走动的

除了一头水牛 一只麻雀

便只有我

毫无目的 随风吹动

随太阳将自己的影子

缩成三寸


这些野菊花同样没有目的

他们的影子比我

更为渺小 蜷曲


这是否更加接近真实?

一年一次的野菊花

在自己的脚边

渐渐变凉

渐渐接近自己残缺的主题


      秋日即景

歌声使秋天金黄

凸兀的稻茬

散发着淡淡馨香

但它抓不住自己的果实

仿佛这旷野的歌声

不由我唱出 却由我收获


秋天这么静

一目了然的村头

摇动着千年古树

它在等待什么

树叶却年年飘走


多么苍凉!土地在旷野里

被再次翻卷、播种

这是人的意志——

拖拉机被开走 稻茬

在翻覆的泥土里探出头

一丛细碎的野菊花

带着清晨明晃晃的薄霜

仍在开 仍在

起伏着涌向天际


      风 筝

摇晃 脆弱 孤单

一块补丁 天空的补丁

在这春日的黄昏

在这微薄的云层底下

与风磨砺


这枚纸糊的补丁

人的意志决定它的全部

——人喜欢在这了无一物的空中

补上自己的意志

纸糊的意志


风筝与春风的方向相反

但又与春风同步

风筝的下面

是仰脸观看的人群和村庄

油菜花香摇曳 飘散

与风筝对应

比风筝长久


但长久也只一瞬

一阵雨过后

不见的仍旧不只是

这摇晃的纸糊的风筝

—— 一万年也是如此

一碧如洗的天空中

倒映出来的

永远只有低头劳作的人群


      记忆:撒落的麦粒

仍旧很黑的黎明

但它足以照亮我们

这些野草一样

胡乱生长的乡村孩子

在收割后的麦地里

一拔又一拔苦苦搜寻

太多的露珠

将我们的裤管打湿

我们的天真因而沉重

像这些撒落的麦粒

本来就稀少

拾起的就更少

大部分仍留在那些狗尾巴草丛中

像一个时代

不发光

但发芽 在第二年的春天

在那个小山冈上探出头


没有风!

裹不住我们的衣服

仍然被掀起一角

笑声就从这个角落时传出

短暂 脆弱 灰头土脸


没有梦。

梦是许多年后的事情

梦中的我被那些麦粒照亮

那些麦粒就躺在那块麦地里

上面有晶莹的露珠!


      夏日正午

热浪袭人。大地上

蓬勃生长的万物

此刻,不得不低垂着头

注视脚下的泥土

泥土之上自己忽长忽短的身影


生命的道路如此逼仄!

谁还能站在旷野里

斩钉截铁 挥汗如雨

小镇沿街轰鸣的空调器

虚拟一小块春天

人就在这虚拟的

一小块春天里出没 歇息

发出笑声

那么短暂

那么稍纵即逝


谁在露出蔑视的神情?

喜爱虚拟的时代

将一切包裹

将一切生命维系于非生命之上

这是生存之术

也是生存之道


太阳貌似偏西

太阳仍在将一切迎头痛击

有几片树叶

过早地飘落?

这些未能学会飞翔之物

比人类更为不幸


      农历九月初四日:夜行

1

越来越没有距离

事物与事物之间

越来越坚决地成了一个整体

它与白天,哪一个

更加真实?


灯火次第点燃

但它不是真理,就在

不远处,就在这

一直向南呼啸的风中

真理低吟着,仿佛

我旁边草垛里的秋虫

当我靠近时

它突然停止叫喊

突然让我怀疑刚才

它真实的存在

2

……月亮早就下山了

或者月亮根本就不曾出现

这是农历九月初四的夜晚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合情理

不合情理却又真实得

让人无懈可击

就在田埂上

深一脚浅一脚的田埂


与我对抗

与我保持着那最后的缝隙

3

驯养野兽的时代!

此刻却没有野兽出没

野兽只在白天与人一起走动

与人一起摇头 点头


……夜色渐次加深

道路已有些不好辨认了

这是一条怎样的道路?

一个隐喻抑或

白天草草的一个结论


多么残酷!

我能做的只是

对着自己敲门 并倾听

这已被夜晚无限扩大了的

挟带着寒意的回声


      华 山

谁的内心这样悬崖峭壁?

  

我们的攀登类似于瓦解

每一块石头都是瓦解过后的

碎片

类似于某个结晶体 它

从不开花

摸上去冰冷  刺骨


我们的方法与阳光相反

反向抵达

从最阴郁的地方深入

深入就是向上 一级一级

寻找阳光

 

风一直在我们周围吹动

发出简单的

只有石头参与的抒情


不可回望。

回望就会掉进这个抒情而

无法自拔的内心

惊飞所有的鸟


我们是不是被华山惊飞的

一群小鸟?

其实华山很小

小到只有一块石头

华山的高度即便是一珠小草

也能抵达

看 它就在我们的头顶

闪烁 泛着碧绿的光芒


      万有引力之力

垂直地砸向地面!


隔着三百年时光

我仍能清晰地听见

那枚苹果的坠落之声

是从枝头断裂

还是与地面碰撞?


低垂着头的牛顿

现在仰着脸 ——


旷野的风在夜晚

更加言而无尽与刺骨

但它必将停下

站立在某个角落

—— 那里有灯火

微弱且持续地

撞击夜晚的每一根神经


“万有引力穿透一切!”

同样它也穿透了里尔克与我


现在我就站在这

秋夜的旷野之中

比树木庆幸

我可以走动

树木不能

那伸向四面八方的根

抓住一切

同时也被一切抓住


这也是背叛!

背叛的代价就是走投无路

碧绿而茂盛的叶片

也不能逃逸

此刻,它与我

这枚加大了的苹果一起下沉


它将敲醒谁的头颅?


      采石场

石打石 实打实地

打在了历史的脊背上

历史总是那么坚硬

敲开它,即便敲碎它

也仍旧如此

什么也没有地灰不溜秋

除了几星火花

除了几缕因锤打而掀起的沉重的灰尘


灰尘总是呛人

采石工的眼睛总是像他双手上的虎口

发痒发痛

在太阳底下

在将石头的碎片一车一车拖走的

拖拉机的轰鸣声中

火花总是很难看得真切

总是被阳光快速吞没


风有时从南方吹来

让偶尔可以靠着歇息的

树的叶片发出绿色的响声

那么清脆 清心


这些历史深处的石头

像历史本身

从不长叶片 没有枝蔓

开不出花朵

只有被它紧紧压着的几株小草

试图从它下面探出头

试图染绿它


      平原

一日三餐

日子像平原一样平坦

也像平原一样惰性地辽阔


谁在向那伤口一样的池塘里投下瓦砾?

溅起的浪花

起伏总是那么小

皱巴巴的

像村口老槐树的树皮


守在村口的老槐树也一样

被风摇动时

最多掉下几片叶子

那些椭圆形的叶子

不是尖锐的锥子

扎不进扎不痛大地

即便连根拔起

也只有几只麻雀飞起

而根仍然紧握着脚下的土地


没有内容的风有时有 有时无

没有时代感的花朵

永远原地不动地陆续开放

然后在风中 自已又将这些花瓣放弃

笑盈盈的放在脚下

就像那个蹲在老槐树下吃饭的老人

七十年前也是如此?


老人像平原一样

缺乏的总是回答


      草垛

现在 这些草垛又被秋天堆了起来

比稻子还要沉甸

像一颗又一颗图钉

钉在了这个秋天的田野上

是不是担心秋天这卷羊皮书被卷走

像卷走马孔多小镇?


现在是深秋

那些野菊花不再开了

被岁月固执地剥落

阳光覆盖其上

阳光让一切 

人一样移动

人一样照耀马孔多小镇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些落在草垛上的麻雀也是真实的!

它在寻找秋天里遗留下来的谷粒

就像我们 不停地

寻找上帝遗留下来的思想


思想总是空洞的

就像这些草垛 只要我们努力

就能进入它的内部

并在这个内部 为

这个秋天疗伤

疗伤就是破译?

幸甚:我感到

这些草垛未能破译这个秋天的密码

只要我们仔细观看

草垛的上面仍然有霜

虽冰冷 但

仍然耀眼 明亮


     

再高的山也仍然是向下的

我看见那上面的雨水

那上面的雪在一点一滴融化

融化后 又一点一滴与雨水一道

向下流淌

向下 生长自己细细的根

山上的石头

总是不断向下滚落

然后在那块草地或灌木丛旁边停顿


站在山顶的人

是不是西西弗斯推上去的那块石头?

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上面是更为空虚而渺茫的天空

不能呼吸 不能过久停留


只有大地

有着足够耐心的大地

总是沉默地等待

沉默地让村庄沸腾

让村庄周围的树木长出碧嫩的枝蔓

让孩子像风中的花朵


这时,如果你从山上回来

即便两手空空

孩子也总是向你张开双臂

灿烂地迎迓


      杜甫草堂

是草比你轻

还是你比草轻?

被你捡回来的草

现在一一将你捡了回来


我知道

在这个以草点缀生活的时代

你仍旧是沉重的

瘦削而沉重

我不知道是石头因为你而瘦削

还是你因为石头而瘦削?


有多少人能进入你的内心

或者你能进入多少人的内心?

他们只看见这些草

这些由他们自己铺上去的草

金黄而灰褐

在这个下午的阳光中

投下谁也不认识谁的影子


……你应该知道石头也会风化

千年或者更短

到那时

你是坐在哪?

这些草

这些从草里长出来的诗

是否还会被北风吹动

在北风中经受阳光与晨霜


      伤疤

我是我母亲的一块伤疤

它那么深 一直

深入到我母亲的内心


它让我母亲疼痛了多少年?


那条我常年打鱼的小船

是不是这块伤疤上的盐?


我知道小船摇晃一下

我母亲的心口就疼痛一次 身子

就会随之颤抖一次


二十年了。我仍然记得

我母亲站在村口

白发被风吹动 两眼

望着湖心的模样


望不穿的湖心与望得穿的内心一样

时时闪着滚烫的泪花


二十年后,我母亲成了我的一块伤疤

我的伤疤与她现在躺着的

这块土丘一样大


在这个春暖花开的时节

我感到 那上面的油菜花摇晃一下

我的心口就疼痛一次


像这块土丘上那颗油菜花一样

隔着二十年时光

我感到我的这块伤疤仍在长大


      漏洞

我的耳朵是我的一个漏洞

它那么深

那么黑漆漆一团


有多少东西漏了进去?

我知道这些轻飘飘的东西

这个世界大多轻飘飘

它们从来没有停下脚步

即便已经抵达洞的底部

我内心深处

也那么悬浮

我经常看见那棵老柳树的

树梢抖动 那就是

它逃走的身影?


多么幸运!

老柳树很快就安静下来

洞的底部因而看不见

泥沙与钙化

我仍那么轻松地在地上行走

看见鲜花 看见

遥远的星星


      我每天都……

“我每天都死去一点”☆

这是人人都清楚

但并非人人都知道的秘密

人因此燕子一样飞

秋虫一样吟唱

世界因此那么碧绿 和谐

有规则 同时

又无规则地运转


树叶年年飘下

水草年年丰盛

这是一种安慰

世界对待人类的安慰

多么残忍!

要求我们不可放弃

要求我们穿越千年万年

不说出 也不回头


夜总是很快来临

夜色中的道路

总是那么灰暗

那么弯弯曲曲

仅仅允许辨认 行走


这是唯一可庆幸之处!

谁家的狗在狂吠

但很快被夜色吞没

连同我们的脚步

被夜色一起带进

不可返回

没有地址的住处

                         ☆意大利塞尔乔•科拉齐《可怜的多愁善感的诗人的失望》


      飞翔

任何飞翔都不能在空中停顿

不能将一首诗在空中

细细品读


离地数百米 数万米

宇航员终将回到地面

高空没有可供呼吸的空气


巨大的虚空!

人却只能如山芋的藤蔓

只能伏在地上生长

向左右小心延伸 ——


风盲目地将那棵梧桐树展开

书盲目地将我展开

生命如此卑微 脆弱

任何生长都必须

一叶一叶地进行

尔后坠落 飘零


剩下光秃秃的几根枝桠

艰难地伸向空中

在这深秋季节

没有露水

只有霜

寒冷 明亮


      仰望星空

时间在空间中走动

在空间中抓住我们这些猎物

不知名的星星透射暗淡的光

那么居高临下 不可抚摸


四周一片漆黑

大地上纵横交错的道路

因此隐去不见

谁站在道路上说话

就在不远处

那么清脆 无拘无束

但很快就被黑暗吞没

仿佛未曾发生

仿佛一个没有前提的结论


没有什么可以理解

也没有什么不可理解

无穷无尽的时间

使空间不断膨胀

使我们这些不断发出慨叹的生命

在地球上更加悬浮


……又一颗流星从我们这群

仰望者的眼中划过

这是几万年前的生命在燃烧?


我们无话可说!


      老北京的胡同

我不认为老北京的胡同像一杆烟枪

那里面冒出的烟

虽让人咳嗽 但没那么呛人


老北京的胡同

我想 应该也不是一本竖排着的线装书

它强迫我们在阅读时不断点着头

尽管我们的本意 并非

对这个费解的繁体点头致意


老北京的胡同

应该就是那个孩子手中的一串冰糖葫芦

那些个电影电视里 不停地

被叫卖着的冰糖葫芦

又酸又甜

闪着朱红色的诱人的光亮


许多人都从胡同里走进去

又走了出来

像那个小孩从嘴里吐出来的核子

我看到它的背影

在地上不断地滚动


谁在解释“胡人一统”?※

那里面没有光亮

──分明是个死胡同


死胡同其实仍然能进能出

像一个犹豫不决之人


犹豫不决之人 其实

脑子里面一直在左冲右突


就像身旁这些高大的建筑

我突然发现 它们就是

一排排被一再竖起来的死胡同


每一个人都必须在这个死胡同里原地返回

                                         

                                        ※ 胡同在元代有“胡人一统”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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